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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度夕阳红——寻访琼瑶笔下的中国古村落与精神原乡游记

——康弦歌

【出发·剪不断的乡愁】

琼瑶本名陈喆，祖籍湖南衡阳，生于四川成都，童年在衡阳、成都度过，1949年赴台，1987年首次重返大陆。她说自己一生都在“剪不断的乡愁”里活着——小说中反复出现的“老家”“大陆”“油菜花田”“幽幽谷”，都源自抗战逃难途中在湘中山村、川西坝子留下的幼年记忆。

她晚年坦言，《六个梦》系列、《烟锁重楼》《青青河边草》《还珠格格》之所以坚持来大陆取景，是因为“我要让我的角色走在我的故乡里”。这个深秋，我循着她镜头与笔尖眷恋过的土地，从湖南衡阳出发，经徽州棠樾，入江南水乡，北上至承德与北京恭王府，试图在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的古村与琼瑶书写的时空叠影中，触碰那份“几度夕阳红”的温柔与执念。

第一站湖南衡阳·洪市镇（蒸水畔西渡桥与周边古村）——童年记忆里的“天上人间”

琼瑶在自传性散文中写道：《情深深雨濛濛》中依萍常提的“西渡桥”，原型就是她故乡衡阳县西渡镇蒸水上的老桥；她幼年随母亲避居洪市镇附近山村，“屋前屋后松林拣松果，十二个小山峰被我叫天上人间十二峰”——这正是小说《苍天有泪》《六个梦》中反复出现的“幽幽谷”“天上人间”意象来源。

沿蒸水上行，访周边保存较好的湘南传统村落——井头镇大云村、台源镇等地清代湘派民居聚落（衡阳地区传统村落群），青砖封火墙、木雕槅扇、天井蓄雨水，院坝边仍有老人编竹篾。村外稻田在十月翻成金浪，她记忆中“门前一大片油菜花漫无止境地开到天尽头”，大抵就是这个模样。

站在老桥石墩上看蒸水折向东北，忽然懂了她为何能把乱世爱情写得那样干净——童年湘南山村给过她最原始的温柔：松涛、炊烟、母亲哼的衡阳小调。那是她精神原乡的第一枚锚点。

第二站安徽黄山·歙县棠樾村（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七重牌坊锁住的烟锁重楼

《烟锁重楼》后记里琼瑶亲笔写明：灵感来自安徽歙县棠樾牌坊群。“天上有新月如钩，地上有烟锁重楼”——七座“忠孝节义”石牌坊纵向排列，是鲍氏徽商家族四百年贞节叙事的纪念碑，也是她笔下禁锢女性青春的“七重门”。

棠樾村（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2003年列入）枕山面田，男祠“敦本堂”、女祠“清懿堂”分列牌坊群两侧，徽派马头墙层层跌落。1993年剧组在此实景拍摄夏梦寒骑马过牌坊、被乡邻掷石块的经典段落。我在鲍家花园老桂花树下重读那段台词——“我必须走过七道牌坊才能获得自由”——牌坊在夕照里投下长长阴影，美得庄严，也冷得残酷。

琼瑶把对封建礼教最尖锐的批判，安放在这座活着的徽州古村里，足见她对这片土地的敬重。徽州的深宅大院、贞节牌坊、祠堂戏台，后来也悄悄渗进她对清代格格、福晋生活的想象基底——《新月格格》《还珠格格》中宫廷与府邸的空间质感，多少沾着徽派大宅的影子。

若有余暇可顺访黟县宏村（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西递（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呈坎（第三批中国传统村落），粉墙黛瓦映在南湖晨雾中，便是琼瑶剧中那些“世外桃源大家族”最贴切的视觉原型。

第三站江南水乡·扬州何园周边古村与镇江西津渡——青青河边草的民国江南

1991年琼瑶首度率《青青河边草》剧组踏足大陆，首选扬州。她说“扬州有一种晚清到民国的气质，刚好契合我的故事”。

何园（晚清第一园）内骑廊串楼、水中方亭拍下青青、小草、傅家庄大量对手戏；《鬼丈夫》中“小佩传信”一场戏取景于镇江西津渡古街（中国历史文化街区，含待渡亭、昭关石塔及明清古民居群）——青石板被岁月磨出包浆，老商铺门板半掩，民国书生与丫鬟擦肩而过的画面，恰是琼瑶想要的“前世今生”感。《鬼丈夫》中“岳家幽幽谷”外景还在扬州瘦西湖、无锡寄畅园、南京千佛岭补拍，但西津渡那条老街最接近她心中“民国小镇”的质感。

沿古运河往南可访高邮界首老街及周边传统村落（高邮是她推崇的“江淮文脉”之城），或往苏州探访周庄（第一批历史文化名镇/古村落要素）、同里古镇（退思园为世界文化遗产）——这些江南水乡聚落，是琼瑶剧中“书香门第”“落难公子寄居江南”母题的空间母本。她在《在水一方》《几度夕阳红》里反复描写的“小桥流水边那座爬满薜荔的老宅”，原型便是这类枕河人家。

第四站河北承德·避暑山庄周边及木兰围场——雪珂还珠里的塞外情缘

琼瑶1990年初访承德避暑山庄，被烟雨楼、水心榭、松鹤斋的塞外行宫气韵折服，随即决定在此拍摄《雪珂》（1990）、《还珠格格》一、二部（1997—1998）及《新月格格》部分外景。

避暑山庄虽非传统村落，但其外围磬锤峰下、武烈河畔散落的满族蒙古族传统聚落（如承德县、隆化县部分满族传统村落）及木兰围场（河北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清代皇家猎苑，第一批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为小燕子纵马草原、紫薇吟诗的画面提供了真实底色。剧中“尔康带紫薇策马奔向草原尽头”取景于塞罕坝机械林场一带的草甸与白桦林——距围场县城七十公里，秋季金黄花海与墨绿白桦交织，是琼瑶剧中少有的北国辽阔意象。

她说拍完《雪珂》那天在烟雨楼前站了很久：“这地方让我相信，几百年前一个失意的帝王也可以写出好诗。”塞外的苍茫与清宫的绮丽，自此成为她后期作品重要美学拼图。

末站北京·恭王府（及什刹海周边胡同传统风貌区）——梅花烙婉君的府邸春秋

琼瑶第一部在大陆取景的剧《婉君》（1989年试拍版场景）及《梅花烙》（1993）大量使用恭王府花园——蝠池、安善堂、邀月台、蝠厅、妙香亭皆入镜，福晋品茗、格格扑蝶、偷会恋人的桥段多拍自蝠池畔与花园假山。

恭王府本身是清乾隆朝和珅旧邸、道光朝恭亲王奕訢府第，三路五进、后罩楼九十九间半，花园“萃锦园”仿皇家禁苑规制缩建。走出恭王府，沿什刹海后海走一圈，拐进柳荫街周边保留的胡同院落——这些北京旧城传统胡同街区（含部分四合院民居群），是她想象中“京城福晋娘家”“贝勒府外小巷”的生活现场。琼瑶从不掩饰对恭王府的偏爱：“走进那个花园，你就知道什么叫‘庭院深深深几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