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黑水间的活态史册：东北三省传统村落现状、特色与协同发展全景录
——康弦歌
编者按
白山巍峨，黑水奔流。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不仅是国家粮食安全的“压舱石”，更是闯关东移民史诗的最终落脚地。相较于江南水乡的温婉与黄土高原的苍茫，东北三省约94个国家级传统村落，以其特有的“硬朗、混血、叠压”风貌，承载着极寒地带独特的建筑智慧与坚韧的关东人文精神。这篇全景录，不仅是对东北乡土遗产现状的深度透视，更是面向未来的协同发展蓝图。在东北全面振兴的语境下，打破行政藩篱，让辽西的石、长白山的木与松嫩平原的土在新时代重新聚合，不仅关乎乡土记忆的存续，更是为中华民族留存一份关于寒地生存智慧的独特文化样本。
在华夏版图的东北部，长白山巍峨矗立，黑龙江、松花江、辽河蜿蜒奔流，构成了“白山黑水”的壮阔底色。在这片土地上散落着的传统村落，是中华农耕文明、游牧渔猎文明与近现代工业文明在地理空间上的叠压与凝固，是被时光封存的文化“活化石”。截至第六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公布，东北三省共有约94个村落入选国家级名录（其中辽宁45个、吉林23个、黑龙江26个），它们如珍珠般散落在辽西走廊、辽东丘陵、长白山脉与松嫩平原之上。在新型城镇化加速推进与乡村振兴战略深化的双重语境下，审视东北传统村落的保护现状、解码其多元文化特色、谋划跨区域协同发展新路径，不仅关乎乡土遗产的存续，更关乎东北全面振兴中文化软实力的重塑。
一、现状透视：存量集聚、保护觉醒与深层困境
东北三省传统村落的分布呈现出极强的空间集聚性与省际不均衡性。从地理格局看，已形成“辽宁朝阳—锦州辽西石砌聚落高密度区”、“吉林长白山—延边朝鲜族与木屋聚落带”、“黑龙江牡丹江—中东铁路沿线与渤海国遗存区”三大核心板块。这种分布深受历史上闯关东移民路线、明清柳条边封禁与开禁、伪满时期铁路修筑以及少数民族世居地的影响。
辽宁省以45个国家级传统村落位居三省之首，且保护利用起步较早。朝阳县、绥中县先后入选国家级传统村落集中连片保护利用示范县，全省45个村落的基础数据已完成采集并将入驻中国传统村落数字博物馆，建立了“一村一档”的电子档案体系。在辽西走廊，前所村、新堡子村等依托九门口水上长城，探索出了“公司+村民+投资商”的文旅融合模式；在辽东，新宾满族自治县腰站村、赫图阿拉村作为清皇室后裔聚居地与满族发祥地，其海青房、索伦杆等文化符号得到了重点修缮。然而，辽宁同样面临挑战：辽西石砌民居受冻融循环侵蚀严重，部分囤顶房因居民外迁而荒废，工匠技艺面临断代。
吉林省现有23个国家级传统村落，集中于东部白山、延边与长白山腹地。临江市作为集中连片保护利用示范市，将火绒沟村（长白山井干式木屋）、松岭屯等5个传统村落串联，依托G331国道打造边境风情廊道。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的明东村、光东村、北兴村等，保留了完整的朝鲜族矮屋、温突火炕与农乐舞空间，成为民族文化活态传承的样板。但吉林传统村落普遍存在“点状保护”为主、系统性规划不足的问题，高寒山区木构建筑腐朽率高，且部分朝鲜族村落因语言隔阂与人口外流出现“空心化”，非遗技艺如伽倻琴艺术、花甲礼的传承链条脆弱。
黑龙江省约有26个国家级传统村落，散布于牡丹江（宁安渤海国周边8个）、齐齐哈尔（达斡尔族聚落）、佳木斯及中东铁路沿线（如尚志镇北村）。宁安市小朱家村、哈拉达斡尔族村等在保护中注重“文旅融合+社区参与”，将达斡尔族刺绣、库木勒节与寒地农业结合，村民人均收入显著提升。黑龙江发布了首批传统村落保护利用可复制经验清单，涵盖“一村一档”动态管理、数字化博物馆建设等。但作为边疆大省，其传统村落量少质弱、分布偏远，鄂伦春族斜仁柱、赫哲族地窨子等游猎渔猎原始居住形态已极少存留于固定村落中，近代中东铁路俄式砖木建筑则面临产权复杂与修缮资金短缺的双重挤压。
纵观三省共性痛点，首先是自然侵蚀与人工破坏并存。东北冬季严寒漫长，冻融作用导致石墙开裂、木构件腐朽、土坯房坍塌，夏季暴雨又易引发山区地基沉降，对建筑本体造成不可逆损伤。其次是空心化与活态传承危机。大量青壮年流向中心城市，村落老龄化严重，“人走屋空”致使传统营造技艺（如满族榫卯、朝鲜族草编屋顶、辽西干插石砌）失去应用场景，老匠人逝去而无继任者。再次是保护与发展的张力。部分地区存在“重挂牌轻养护”“拆真建假”“过度商业化”倾向，或将传统村落简化为单纯的旅游景点，剥离了其作为社区生活空间的本质，导致原真性流失。
尽管困难重重，三省均在政策层面觉醒。辽宁起草《传统村落保护管理办法》并建立警示退出机制；吉林建立省级评价体系并开展流域专项普查；黑龙江将保护纳入村规民约并推广可复制经验。数字化建档、集中连片示范、工匠库培育等举措，标志着东北传统村落保护从“单体抢救”向“区域统筹”的转型。
二、特色解码：寒地智慧、民族图谱与边疆记忆的三重编码
东北传统村落的核心特质，在于其是自然环境适应、多民族文化交融与边疆开发历史三重逻辑的空间投射，呈现出区别于中原与江南的“硬朗、混血、叠压”风貌。
建筑形态：对抗严寒的生存哲学与就地取材。东北民居以御寒保暖为第一要义，演化出多样的建筑形制。辽西囤顶房与干插石砌是人与自然博弈的典范。朝阳、绥中一带降水少但风大，村民发明出圆拱形“囤顶”（又称囤顶屋面），屋顶如倒扣的半圆筒，坡度平缓且覆厚草泥，既能防风又能排水，石墙采用“干插法”不用灰浆，利用石块形状咬合承重，八盘沟村的石砌梯田与石屋群便是这一智慧的集大成者。满族海青房与口袋房则在辽东、辽北盛行。新宾腰站村、沈阳石佛一村的满族民居坐北朝南，呈“一”字形三间房，东边开门形如口袋故名“口袋房”；室内设南、北、西三面火炕构成“万字炕”，西炕供神，屋外立“跨海烟囱”（落地烟筒）以防引燃茅草屋顶，院落常配有“苞米楼子”（哈什）储粮。
长白山井干式木屋（霸王圈）是吉林临江火绒沟村等地的独特遗存。利用原始森林的红松圆木咬合叠摞成墙，形似井干，木构架不用一钉，辅以木瓦、木烟囱，适应深山积雪负重，是林区人民“木文化”的极致表达。朝鲜族矮屋与温突在延边、丹东通江村等地可见。房屋低矮、四坡歇山草顶或瓦顶，室内满铺火炕（温突），灶坑下陷与地面平齐，进屋脱鞋席地而居，外墙粉白灰，布局讲究“男左女右”与长者居上屋，体现了儒家伦理与寒地适应的结合。中东铁路俄式砖木建筑则在黑龙江尚志、海林等地遗留，红砖拱券、木雕窗楣、铁皮屋顶，混杂着俄罗斯乡村风格与东北本土建造手法，是近代殖民与通商历史的建筑注脚。
民族图谱：满、朝、蒙、达斡尔与汉族的共生场域。东北是满族的发祥地与主要聚居区，传统村落中遍布八旗后裔的宗祠、索伦杆、影壁墙与萨满祭祀遗迹，腰站村的爱新觉罗氏家谱、赫图阿拉村的罕王路，都是清前史的物理载体。朝鲜族村落以延边为核心，保留着百年大炕、农具作坊、秋千与跳板场地，明东村还是抗日教育家金跃渊的故里，承载着移民文化与红色双重记忆。蒙古族在辽西喀左、阜新佛寺村等地与农耕汉族融合，白音爱里村的敖包、那达慕与石砌囤顶房共存，瑞应寺的藏传佛教建筑群重塑了村落天际线。达斡尔、鄂伦春、赫哲等人口较少民族虽已大多定居，但在齐齐哈尔哈拉村、黑龙江沿江地带仍能寻到地窨子、斜仁柱（撮罗子）的文化残片与民族刺绣、鱼皮技艺的非遗空间。
边疆与红色叠压：从长城烽燧到抗联密营。东北传统村落多具军事防御基因。辽西绥中前所村是明代卫所制遗存，方形城廓、十字街巷、城墙敌台完整，新堡子村紧邻九门口长城，是“水在城下流，城在水上行”的军堡体系；锦州牤牛屯村是辽沈战役指挥所，石佛寺双州城、连山关西汉驿站则是古代边疆治理的节点。吉林集安青石镇、临江夹皮沟村留有清代边卡与抗联密营遗址，长白山腹地的村落往往是“伐木放排—抗联游击—林业开发”历史层的叠加。这种“戍边+红色”的双重身份，使东北村落超越了单纯的乡土审美，具备了家国叙事的厚重感。
三、协同发展：构建“东北传统村落共同体”的路径构想
在东北振兴与向北开放的新格局下，传统村落不应是孤立的“文化孤岛”，而应打破行政藩篱，构建规划同图、文化同脉、产业同链、机制同频的协同发展体系。
空间协同：以廊道与片区串联“散珠”。依托东北山水格局与交通干线，构建三大跨区域保护廊道。一是G331国道边境传统村落廊道，串联辽宁丹东河口村、吉林临江火绒沟村、长白果园村、黑龙江牡丹江宁安村落群，整合鸭绿江、图们江、乌苏里江流域的朝鲜族、满族与抗联红色资源，打造“边境乡愁带”，借力吉林G331省级统筹经验，推动三省在风貌管控、标识系统、避灾设施上统一标准。二是辽西长城—京津冀联动廊道，以绥中前所村、朝阳八盘沟村为核心，向西衔接河北秦皇岛、内蒙古赤峰传统村落，共筑明长城文化公园的辽东段，探索军堡、石砌技艺的跨省联合申遗与工匠共享。三是中东铁路—松花江流域工业遗存廊道，联动黑龙江尚志、海林、齐齐哈尔与吉林德惠、榆树等地，将俄式建筑群、码头集镇、满族农耕聚落纳入同一叙事，讲述近代化进程中的东北城乡变迁。
在省内层面，深化集中连片保护利用示范。推广辽宁朝阳县、绥中县与吉林临江市的“县域统筹、抱团发展”模式，不局限于国家级名录村落，而将省级传统村落、历史文化名村、特色保护类村庄纳入连片范围，通过绿道、水系、文化线路串联，实现“单村造血”向“片区增值”转变。如绥中县以新堡子村为南节点、黄木杖子村为北节点，以前所古城和红色山水为纽带，塑造差异化又协同的片区风貌。
文化协同：共筑“闯关东—多民族—寒地建筑”谱系。联合三省高校、博物院与住建部门，编纂《东北传统村落建筑与非遗全景图谱》，系统梳理辽西干插石、辽东海青房、长白木屋、朝鲜族温突、俄式砖木五大建筑谱系，建立统一的测绘数据与数字化档案互通平台（如对接中国传统村落数字博物馆实现三省数据互联）。设立东北寒地营造技艺传承中心，在沈阳、长春、哈尔滨培育跨区域的传统建筑工匠库，针对石砌、井干、草编、榫卯等濒危技艺开展学徒制培训与认证，解决“无人会修”的痛点。
推动非遗在村落间的流动展演。将辽宁的辽西秧歌、凌海剪纸，吉林的朝鲜族农乐舞、满族剪纸，黑龙江的达斡尔族库木勒节、赫哲族鱼皮制作等，嵌入传统村落的旅游动线与节庆活动中，形成“一村一艺、片区共赏”的文化生态，避免同质化展示。
产业协同：寒地文旅、冰雪经济与品牌共建。利用东北得天独厚的冰雪与生态资源，推动“传统村落+冰雪+非遗+康养”的产业融合。辽宁辽西石村可开发冬季社火、雪地凿冰捕鱼等项目；吉林长白山木屋村落可打造“雪乡深处的木屋民宿”，如临江松岭屯的雾凇摄影与放排文化体验；黑龙江达斡尔族、朝鲜族村落可发展寒地果蔬采摘、民族美食工坊（黏豆包、辣白菜）。推行“东北传统村落旅游一卡通”或联程线路，设计“辽西石韵—辽东满风—长白木歌—边境俄情”等跨省主题游线，互送客源，共享民宿管理标准与营销渠道。
探索区域公用品牌共建。以“白山黑水·关东老家”为母品牌，子品牌涵盖“辽西囤顶石语”“长白山木屋秘境”“延边朝鲜族矮屋”“中东铁路老站”等，统一包装村落农特产品（辽西小米、延边大米、黑龙江木耳）与非遗文创，通过电商直播联盟销往全国，让保护成果惠及原住民。
机制协同：立法联动、资金统筹与智库共享。推动三省在传统村落保护管理条例上的立法协同，借鉴辽宁起草管理办法的经验，明确警示退出、动态监管、原住民权益保障等共性条款，避免“洼地效应”导致跨省交界处村落被忽视。争取中央财政东北振兴专项资金向传统村落集中连片区域倾斜，设立“东北传统村落保护基金”，引入社会资本采用EPC+O（设计采购施工+运营）模式，解决资金碎片化问题。
建立东北三省传统村落保护联盟与专家智库，定期举办“白山黑水传统村落论坛”，共享数字监测平台、灾害预警系统（针对冻融、洪水）与保护技术规范。在人才培养上，鼓励东三省高校城乡规划、建筑学、民族学专业学生开展跨校联合毕设，扎根村落进行活态记录与设计帮扶。
结语：在寒地里捂热乡愁，在协同中重铸筋骨
东北的传统村落，是在苦寒之地里长出的硬朗乡愁，是闯关东先民脚踏冻土、手垒石块垒出的生存史诗。从辽宁朝阳的八百亩石埂梯田，到吉林临江的井干式木屋群；从黑龙江宁安的渤海国石灯余晖，到辽东满乡的索伦杆与跨海烟囱，每一块石头、每一根原木、每一条巷弄，都在讲述着人与自然搏斗、多民族互鉴共生、边疆稳固与家国一体的宏大叙事。
当前，东北振兴已进入深水区，传统村落不应是被遗忘的角落，而应是文化复兴的先锋阵地与绿色发展的价值洼地。三省唯有打破“一亩三分地”的思维定势，在规划上“连横”、在文化上“合纵”、在产业上“抱团”、在机制上“互通”，才能让这些白山黑水间的活态史册免于风化，让辽西的石、长白山的木、松嫩平原的土与中东铁路的砖，在新时代的暖阳下重新聚合为可居、可读、可续的关东新家园。保护好这近百个村落，不仅是为了留住东北人的回乡路，更是为中华民族留存一份关于坚韧、融合与寒地生存智慧的独特文化样本。它们，终将在协同发展中，成为东北递给世界的一张张带着石屑、木香与烟火气的烫金名片。
（作者系新华大采风董事长、艺品城管委会主任、新国风弦歌体开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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