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庆164个国家级传统村落的空间版图、文化肌理与活化新篇
——康弦歌
在京津沪渝四大直辖市的宏大版图中,重庆以其“山城”“江城”的独特地貌,在8.24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折叠出极为复杂的地理空间。正是这种大山大水的阻隔与封存,使得重庆在高速城镇化进程中,奇迹般地留存下164个国家级传统村落,这一数字在四大直辖市中占比超过八成。这164个村落不是静止的文物标本,而是巴渝文明、移民史诗与西南少数民族文化在垂直等高线上活态生长的史册。这篇全景录,将带您走进这片陡峭之地,解码那些藏在吊脚楼、石板路与梯田云海中的巴渝乡愁。
在中国四大直辖市的宏大版图中,北京、天津、上海多以平原沃野上的都市繁华著称,而重庆则以其“山城”“江城”的独特地貌,在8.24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折叠出极为复杂的地理空间。正是这种大山大水的阻隔与封存,使得重庆在高速城镇化进程中,奇迹般地留存下海量的乡土遗产。截至第六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公布,重庆市累计拥有164个国家级传统村落,这一数字在京津沪渝四大直辖市中占比超过八成,约占西南地区总量的显著份额。这164个村落,不是静止的文物标本,而是巴渝文明、移民史诗、红色记忆与西南少数民族(土家、苗、仡佬等)文化在垂直等高线上活态生长的史册。它们从武陵山区的深谷走向长江三峡的岸畔,从主城近郊的驿道延伸至渝东北的梯田云海,共同构筑了重庆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深层底色。

一、空间版图:大集聚与小分散的地理密码
重庆传统村落的分布,绝非均质的撒胡椒面式布局,而是呈现出极强的“大集聚、小分散”特征,深刻受制于地形起伏度、河流水系与非遗文化规模的多重耦合。从宏观版图看,约三分之二以上的村落高度集中于渝东南武陵山区城镇群,次集中于渝东北三峡库区城镇群,而主城都市区则呈点状零星散布。这种格局本质上是自然地理筛选与历史人文积淀的共同结果。
渝东南高密度核心区是重庆传统村落的绝对重心。其中,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以约41个村落雄踞全市第一,约占全市总量的四分之一,被誉为“中国土家文化第一县”;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约26个、石柱土家族自治县19个紧随其后。这三县与彭水(约10个)、黔江(8个)、武隆(6个)共同构成了连绵不绝的武陵山传统村落走廊。这一区域地处大娄山与武陵山交叠的褶皱带,海拔多在1000米以上,地形破碎、沟壑纵横,历史上较低的城镇化水平与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反而为干栏式吊脚楼、苗寨、土家山寨提供了天然的防护盾,使其避开了规模化城镇化的侵蚀。村落多沿酉水河、阿蓬江、乌江支流呈串珠状分布,形成“逐水而居、依山而建”的聚落特征,距河流3公里以内的村落占比超过半数。
渝东北三峡库区集聚带约为30个村落,分布于万州、忠县、巫山、奉节、云阳、城口等地。这一带村落深受巴文化、盐业文化与移民文化浸润,多位于长江一级或二级支流的高阶地与山麓地带。忠县东岩古寨、石宝寨周边老街、巫山下庄村“天坑”绝壁上的村落、奉节兴隆镇回龙村等,往往利用陡峭地形构筑防御性寨堡与阶梯式台院,见证了古代巴人依险而居的生存智慧与三峡库区千年的人地关系演变。这些村落不仅是居住空间,更是长江国家文化公园(重庆段)的重要节点。
主城都市区点状遗珍约25个,散落于江津、合川、永川、巴南、九龙坡、北碚等地。江津塘河镇硐寨村、石龙门村,合川涞滩镇二佛村,巴南丰盛镇桥上村等,多位于进出主城的古驿道、漕运节点。其建筑风格受“湖广填四川”移民影响显著,融合了徽派封火山墙、闽南土楼元素与川东穿斗房,是重庆作为西南商贸枢纽与移民终转站的微观缩影。虽然在高度城镇化区域得以留存殊为不易,但也面临着空心化与风貌协调的严峻挑战。
从GIS空间分析看,重庆传统村落密度在高值区县相邻、低值区县相连中形成显著核密度区,地形起伏度、高程与非农化率是影响其分布的核心变量。88.41%的村落分布在1km以下的中低海拔区,体现了山地民族对宜居空间的理性选择。

二、文化肌理:多元叠压的巴渝文明活化石
这164个村落之所以具备世界级的文化价值,在于其承载了红色文化、抗战文化、少数民族文化、长江文化、移民文化与巴渝农耕文化的多元叠压,形成了“一村一史、一寨一韵”的复杂谱系。
山地营造的极致智慧——干栏式吊脚楼与穿斗技艺。在渝东南,土家族、苗族村落是山地建筑的博物馆。酉阳酉水河镇河湾村被誉为“中国最美土家山寨”,其吊脚楼群依山傍水,前低后高、悬挑架空,以榫卯拼接全木构穿斗,不用一钉一铆,完美解决潮湿多虫与坡地空间受限问题,土家族吊脚楼营造技艺已列入国家级非遗。武隆后坪乡文凤村天池苗寨是重庆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少数民族传统民居群之一,井干式与穿斗式结合,飞檐斜面、小青瓦,汇聚后坪山歌、唢呐等非遗。秀山洪安边城村作为沈从文《边城》原型地,融合湘黔渝三地元素,“封火桶子”布局与临水吊脚楼构成西南边城水乡特色。这些建筑不仅是居所,更是对抗重力、湿度与虫蛇的生态适应杰作。
移民文化与宗族防御的庄园叙事。在渝西与沿江地带,“湖广填四川”的记忆深刻烙印于空间。涪陵大顺村、大田村留存李蔚如故居与移民大宗祠;江津石龙门庄园、陈万宝庄园群(青羊镇安镇村周边)以“金包银”石墙围合,内构穿斗木雕、徽派封火山墙与川东天井院坝,是跨地域建筑文化的“飞地”。忠县东岩古寨以“中华汉族第一古寨”闻名,寨墙、碉楼、炮台集防御与居住一体,折射乱世移民宗族自卫逻辑。合川涞滩二佛村依托鹫峰禅寺与瓮城,演绎宗教与军事防御共生。
红色与抗战记忆的时空叠压。不同于纯风貌古村,重庆诸多村落叠压20世纪家国叙事。酉阳南腰界乡南界村是红三军司令部旧址;涪陵大顺村是李蔚如烈士故里;北碚澄江柏林村王家院子关联卢作孚乡村建设;江津吴滩邢家村紧邻聂荣臻元帅故居。这些村落将传统民居、宗祠书院与红色遗址嵌合同一空间,形成“古建+红魂”双重遗产,是红岩精神发祥地与抗战大后方的重要物证。
生态与生产合一的农业景观。在酉阳花田乡何家岩村,万亩梯田如大地指纹,是喀斯特山地农业系统与村落共生的典范。“云稻米”项目让千年梯田在数字时代重生,成为智慧农业与乡村旅游结合样本。武隆荆竹村依托喀斯特世界自然遗产与75%森林覆盖率,将林海雪原、崖壁天坑与土家院落融合,入选联合国“世界最佳旅游乡村”,探索出VEP生态产品价值核算与林业碳汇质押的金融化路径。

三、保护实践:从抢救留痕到活态共生的重庆方案
面对164个国家级与95个市级传统村落,重庆坚持“保护为先、利用为基、传承为本”,走出了一套兼具山地特性与巴渝底色的系统性保护之路。
顶层设计筑牢法治与规划屏障。2018年施行《重庆市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保护条例》,2021年获批《重庆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2021-2035年)》,构建“自然山水格局-文化线路-文化区域-遗产要素”多层体系,将传统村落纳入国土空间“一张图”刚性管控。确立“抢救保护、整治提升、融合发展”三类分类施策,累计争取中央补助2.52亿元、市级2.5亿元,支持133个村落实施保护,修缮传统民居1.2万余间,改造卫生厕所2000余户,保护历史环境要素400余处。
集中连片打破单点孤岛。针对村落分散难题,重庆推动秀山、酉阳、黔江、江津、忠县成功申报全国传统村落集中连片保护利用示范县(区)。酉阳作为首批示范县,绘制“酉中云端桃源、酉南红色桃源、酉东风情桃源、酉西山水桃源”四带,串连32个国家级村落,从“点上保护”迈向“串线成片”。石柱县成立专班普查,建信息库,推动新城村、银杏村、鱼泉村等19个国家级村落连片发展,分类修缮吊脚楼、整治院落,激活文旅。
多方参与与技术下沉。“三师一家”(规划师、建筑师、工程师、艺术家)下乡机制覆盖610名专业人才,培养巴渝传统建筑工匠1115名、乡村建设工匠1.3万名,解决榫卯、干栏技艺断代。建立共建共治共享格局,盘活闲置宅基地与老屋,如酉阳河湾村吸引新村民投入4000万建土家建造艺术博物馆并办39间民宿;彭水鞍子镇罗家坨苗寨54户268人、60余栋吊脚楼依山层叠,获评国家AAA级景区,年接待超10万人次,户均增收3万;干田村实施房屋整治46户,管网下地,村民从“要我干”变“我要干”。
数字赋能与文化进校园。全面启动164个国家级村落数字博物馆建设,建成精品馆21个、标准馆84个,突破山地交通限制让公众在线走进古村。编制《巴渝村落——传统村落篇》,下拨200万进校园资金,建立校本教材与“走进传统村落”社会实践,让非遗(西兰卡普、后坪山歌、娇阿依民歌)在青少年中传承。

四、挑战与展望:在陡峭之地种下温柔的乡愁
尽管成就斐然,重庆164个传统村落仍面临深层痛点:高寒山区木构虫蛀腐朽与石砌冻融侵蚀;偏远村落人口空心化致技艺失传;部分近郊村落遭“拆真建假”与过度商业化侵蚀原真性;渝东南与渝东北部分区域产业造血不足。
面向未来,重庆需进一步打破行政壁垒,以长江、乌江、成渝古驿道、巴盐古道为轴,联动四川、贵州、湖北、湖南构建“西南传统村落保护走廊”,共立营造技艺标准与数字档案互通。深化“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推广荆竹村VEP核算、何家岩云稻米、林业碳汇模式,让吊脚楼群转化为绿色资产。强化社区主体性,避免政府大包大揽,通过股权、租金、薪金“三金联动”(如酉阳、石柱模式)让原住民成为保护受益者与文化传承者。同时,依托重庆大学、西南大学等智库深化巴渝山地建筑谱系研究,建立濒危工匠抢救性记录库。
山城遗韵,终将在更广阔的西南群山中回响为新时代的乡愁长调。这164个村落,是重庆递给世界的烫金名片,更是中华民族在垂直山地间生生不息、坚韧共生的文明见证。在守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传承,让每一片青瓦、每一根立柱、每一条石板路,继续在乌江酉水的波光与三峡的云雾里,讲述白山黑水之外的另一重中国乡土传奇。

(作者系新华大采风董事长、艺品城管委会主任、新国风弦歌体开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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