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镇发展综述及与传统村落的协同路径
——康弦歌
乡村是华夏文明的根脉载体,也是新时代乡村振兴战略落地见效的核心场域。为系统激活乡土资源价值、推动乡村文旅高质量发展、构建乡村产业振兴长效机制,自2019年起,文化和旅游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联合启动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镇名录培育与遴选工作。截至2022年11月,全国已有序完成四批次遴选培育,累计建成1399个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198个全国乡村旅游重点镇(乡),构筑起覆盖全国、梯度分布、类型多元、示范引领的乡村旅游发展矩阵。
该国家级文旅振兴名录,与住房和城乡建设部牵头评定的六批、总计8155个中国传统村落保护名录,共同构成我国乡村建设“文化遗产保护+乡村产业振兴”的双核心制度体系。其中,传统村落立足历史文脉存续,守护农耕文明瑰宝;乡村旅游重点村镇聚焦产业赋能增效,激活乡村内生动力。两套名录功能互补、空间交织、价值共生,共同推动中国乡村从“静态保护”走向“活态振兴”。本文从遴选评比机制、区域空间分布、业态产业特色、双名录异同辨析、协同发展路径五大维度,系统梳理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镇建设发展全貌。

一、评比机制:动态遴选迭代升级,构建标准化乡村振兴示范体系
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镇并非静态挂牌、终身认定的荣誉称号,而是实行“动态遴选、有进有出、优胜劣汰、年度考核”的常态化管理机制,旨在持续筛选标杆性、可复制、可推广的乡村文旅发展样板,引领全国乡村旅游提质增效、转型升级。
从批次规模与迭代节奏来看,2019至2022年四批次名录呈现梯度培育、精准扩容的发展特征:2019年第一批遴选320个重点村,奠定全国乡村旅游示范建设基础;2020年第二批扩容至680个,实现全国县域广泛覆盖、多点开花;2021年第三批优化遴选标准,精选199个精品村落,同步落地首批100个乡村旅游重点镇(乡),实现“村镇联动、以镇带村”;2022年第四批精准提质,确定200个重点村、98个重点镇(乡),完成全国首批重点村镇体系闭环布局。2023年,国家正式启动第五批遴选工作与存量名录考核评估,标志着我国乡村旅游重点村镇建设从“规模扩张”全面迈入“质量提升、绩效赋能”新阶段。
从遴选核心标准来看,国家建立了全方位、立体化、重实效的八大评价体系,涵盖文旅资源富集度、乡土文化传承转化能力、旅游产品体系成熟度、民宿规范化建设水平、乡村生态环境质量、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配套、镇村运营管理体制、创业就业富民成效八大核心维度,彻底摒弃重风貌、轻产业,重遗存、轻发展的单一评价模式,突出产业带动、群众增收、长效运营、示范引领的核心导向。
从政策支撑层面来看,重点村镇建设已上升为国家法定与规划重点任务,被明确写入《乡村振兴促进法》《“十四五”旅游业发展规划》,成为国家推动乡村振兴、文旅融合、共同富裕的重要抓手。国家通过专项资金奖励、金融信贷倾斜、人才技能培训、品牌宣传赋能、项目落地扶持等多重政策组合拳,累计配套扶持资金超6亿元。政策导向从早期单点村落打造,逐步转向全域联动、片区协同、业态集聚、产业闭环,持续推动乡村旅游从粗放式观光向精品化、沉浸式、全链条高质量发展转型。

二、区域分布:东密西疏梯度集聚,形成双核引领、多点支撑空间格局
基于官方名录大数据与空间地理分析,全国1399个重点村、198个重点镇(乡)呈现非均衡集聚、梯度化分布、资源适配性强的鲜明空间特征,与区域经济水平、人口密度、资源禀赋、交通区位高度耦合,形成极具中国乡土特色的乡村文旅空间布局体系。
从全国宏观格局来看,整体呈现双核心引领、环核组团、带状延伸、全域覆盖的分布形态。京津冀、长三角两大经济圈为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镇高密度核心区,依托庞大的都市客源市场、完善的基础设施、成熟的文旅运营体系,集聚大量精品示范村镇;成都平原、珠三角、黔桂湘交界区域为次级高密度区,依托优质生态资源、多元民族文化与特色农耕资源,形成差异化文旅集群。整体空间呈现“东密西疏、东优西特”的特征,东部省市密度领先,北京、上海、天津、浙江、江苏等省市示范村镇数量多、品质高、业态成熟;西部边疆省区总量偏少,但特色鲜明、辨识度高。
以胡焕庸线为地理分界,全国70%以上的乡村旅游重点村镇集聚于线东区域,与人口集聚、经济体量、消费市场高度匹配。东侧村镇依托都市圈1—2小时通勤圈优势,主打城郊休闲、亲子研学、康养度假、精品民宿业态,聚焦短途游、微度假市场,市场化程度高、迭代速度快;西侧村镇依托广袤山野、原始生态、草原雪山、民族风情等稀缺资源,主打生态观光、秘境旅居、民族体验、红色研学,以差异化资源优势打造特色文旅品牌。
从省域差异与类型集聚特征来看,各省入选规模充分体现“政策赋能+资源禀赋”的双重优势:新疆(含兵团)依托国家乡村振兴与边疆文旅扶持政策,入选总量位居全国前列,约80个;浙江、江苏、四川、云南等文旅大省资源富集、业态成熟、基层活力强,入选数量稳居全国第一梯队。同时,全国形成清晰的区域业态分工:文化民俗类村镇全国占比最高,成为主流发展类型;西北区域以城郊休闲游憩型为主,适配边疆城镇客源;华北区域集聚特色产业主导型村镇,依托农耕产业赋能旅游;华东区域集中高端休闲度假型村镇,主打精品旅居与深度体验。

三、产业特色:六大赛道多元赋能,构建农文旅深度融合发展生态
历经四批次培育迭代,全国1399个重点村镇彻底摆脱传统乡村单一观光模式,立足乡土差异化资源,探索形成六大特色发展赛道,构建起“乡村旅游+农业、文化、生态、研学、康养、民俗”的多元融合产业体系,实现乡土资源向文旅资产、乡村风景向富民经济的高效转化。
一是文化民俗型,以文塑旅、以旅彰文。此类村镇深度挖掘本土非遗技艺、民俗礼仪、红色文化、古驿道文化、乡土历史资源,打造沉浸式文化体验产品。无论是陕北窑洞民俗村落、黔东南苗族侗族特色村寨,还是井冈山红色研学村落,均以独特文化IP为核心,推动静态文化资源活化利用,实现文旅深度融合,是全国覆盖面最广、辨识度最高的发展类型。
二是自然生态型,依山就势、借景兴业。依托山地森林、河谷湿地、草原湖泊、秘境山水等优质生态基底,聚焦生态康养、森林度假、自然研学、山野旅居业态。神农架、喀纳斯等生态片区周边村镇,坚守生态优先底线,以原生态自然景观为核心竞争力,打造远离都市喧嚣的沉浸式生态旅居目的地,实现生态保护与旅游发展双向赋能。
三是城郊休闲型,毗邻都市、服务主城。主要分布于各大都市圈、城市群1—2小时交通圈内,精准对接城市居民短途微度假需求,升级传统农家乐模式,打造精品农场、露营基地、亲子乐园、乡村市集、轻食民宿等新业态。北京延庆、成都郫都、杭州余杭等城郊村镇,凭借区位优势实现高频次、大众化、常态化的乡村旅游消费,成为城市居民休闲后花园。
四是特色产业型、以农兴旅、以旅强农。以特色种养产业为基底,推动一产三产融合发展,打造茶叶、花卉、林果、渔牧、中药材等主题特色村落。安吉白茶村落、云南鲜花村落、江南林果村落等典型样板,将农业生产场景转化为旅游体验场景,让田园风光、农事劳作、农产品产销成为核心旅游资源,实现“一亩三分地”的价值倍增。
五是遗址遗存型,古址新生、文旅赋能。依托古聚落、古遗址、古驿站、古建筑群等历史遗存,在严格保护前提下开展适度文旅开发,多与中国传统村落空间重叠。皖南古村落集群、山西平遥周边村落等,以历史遗存为文化内核,配套完善旅游服务业态,实现古遗址从“静态保护”到“活态利用”的转变。
六是民族风情型,风情赋能、特色出圈。聚焦少数民族聚居区,深挖土家族、朝鲜族、藏族、苗族、侗族等少数民族建筑风貌、民俗节庆、饮食技艺、生活习俗,打造活态民族文化展示场景。湘西、延边、甘南、黔东南等区域村镇,以差异化民族风情构建独特文旅竞争力,成为乡村旅游差异化发展的核心标杆。

四、异同辨析:双名录各有侧重、互补共生,厘清保护与发展底层逻辑
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镇与中国传统村落作为我国乡村建设两大国家级名录,空间重叠度高达30%—40%,大量村落“双牌加持”,但二者在主管主体、核心目标、遴选标准、价值导向、运营机制上存在本质性、根本性差异,准确辨析二者逻辑,是实现乡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前提。
从管理主体与职能定位来看,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镇由文旅部、国家发改委牵头主管,聚焦产业发展、富民增收、文旅赋能,属于乡村振兴产业培育体系;中国传统村落由住建部牵头,联合文旅部、财政部等多部门共管,聚焦文脉保护、风貌留存、遗产存续,属于国家文化遗产保护体系。
从核心目标与价值导向来看,乡村旅游重点村镇立足发展逻辑,核心任务是盘活乡土资源、培育文旅业态、完善配套设施、带动村民就业增收、壮大村集体经济,追求经济价值、社会价值、示范价值统一,鼓励适度市场化、产业化、品牌化发展;传统村落立足保护逻辑,核心任务是守护传统建筑、村落格局、历史文脉、非遗技艺,坚守原真性、完整性底线,严控过度商业化、无序开发,核心价值为历史价值、建筑价值、文化价值、科研价值。
从遴选标准与考核机制来看,乡村旅游重点村镇侧重发展指标,重点考核资源禀赋、产品体系、服务配套、运营能力、富民成效、生态环境,实行动态考核、有进有出;传统村落侧重遗存指标,严格考核建村历史、传统建筑存量、村落格局完整性、非遗传承价值,一经认定以保护管控、修缮扶持为主,侧重静态守护、长效存续。
从空间分布与发展现状来看,乡村旅游重点村镇多选址交通便利、毗邻客源市场、具备运营主体的区域,发展活力强、市场化程度高;传统村落多坐落于偏远山野、历史层积深厚,但部分村落存在空心化、老龄化、活力不足等问题。
二者亦存在高度契合的价值共识:均以自然村落为空间载体,均深耕乡土文化资源价值转化,均是乡村全面振兴的重要抓手,均倡导“见人见物见生活”的活态发展理念,为两套名录协同共生、联动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五、协同路径:双名录嵌套赋能,构建保护与发展共生新格局
当前乡村发展普遍存在两大痛点:传统村落易陷入“僵化保护、空心凋零”困境,乡村旅游村镇易出现“同质化开发、文脉流失”问题。破解发展难题,关键在于推动两大国家级名录功能嵌套、规划叠加、资源互补、政策联动、业态共生,走出一条“保护为基、发展为要、护用并举、双向赋能”的中国特色乡村振兴之路。
一是规划叠合,一张蓝图统筹保护与发展。在县级国土空间与乡村发展规划中,推动传统村落保护红线与乡村旅游重点村发展边界双向叠加,构建“核心保护区+业态拓展区”圈层发展格局。核心保护区严守风貌底线、守护古建文脉与原生肌理,筑牢乡村文化根魂;拓展片区聚焦业态培育、设施完善、消费场景打造,承接旅游流量与产业发展,实现“保护区守住文脉、发展区带动增收”的良性分工。
二是功能分工,各司其职实现护用双赢。明确两套名录核心职能:传统村落聚焦“保得住、守得好”,依托住建部门专项资金,开展古建修缮、数字建档、风貌管控、遗产保护,夯实乡村文化底色;乡村旅游重点村镇聚焦“引得来、留得住、能致富”,完善旅游道路、民宿体系、公共服务、智慧文旅配套,开展村民技能培训、创业扶持,打通资源变现、群众共富通道。推广“传统村落+运营公司”托管模式,借鉴福建华安大地村“股金+租金+薪金”共富机制,盘活闲置古民居资源,统一规范运营,杜绝村民私拆乱改、无序开发,实现风貌保护与产业发展兼顾。
三是业态互嵌,文脉内容赋能旅游场景。推动传统村落文化资源与重点村镇旅游场景深度融合,传统村落提供非遗技艺、民俗仪式、建筑美学、乡土典故等核心文化内容,乡村旅游重点村镇提供民宿旅居、研学体验、乡村市集、文艺展演、农事互动等消费场景,构建“文化内容+旅游体验+农产品消费”的完整产业链。以贵州、皖南、湘西等片区为示范,依托双牌村落资源,打造非遗工坊集群、精品民宿群落、沉浸式研学线路,让文旅消费收益反哺古建修缮、文脉传承,形成“以旅护文、以文兴旅”的闭环生态。
四是政策联动,资金统筹实现效能最大化。打破部门行政壁垒,推动住建、文旅、农业农村等部门政策资金统筹使用。将传统村落的文物安防、古建修缮、污水管网、环境整治项目,纳入乡村旅游基础设施补短板工程;将乡村旅游的品牌营销、客源引流、业态培育资源,无偿赋能传统村落文创产品、非遗技艺推广,实现“一笔投入、多重效益、双向提质”,避免重复建设、资源浪费。
五是数字共治,双牌管控守住发展底线。依托乡村数字治理平台,对双牌叠加村落实行“双线管控、双向赋能”,以传统村落保护标准划定开发底线,以乡村旅游重点村镇标准激活发展上限。通过数字建档、动态监测、大数据管控,既杜绝过度商业化破坏原生文脉,又防止僵化保护导致村落衰败,实现文脉传承、生态保护、产业发展、民生改善的有机统一。
结语
1399个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镇与八千余个中国传统村落,是新时代中国乡村建设的两套核心体系,绝非相互割裂、彼此对立的发展模式,而是农耕文明守护与乡村产业振兴的一体两面。传统村落沉淀千年乡土文脉,守住中华民族的文化根魂;乡村旅游重点村镇激活乡土内生动力,打通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的转化通道。立足新时代乡村振兴大局,唯有坚持保护与发展并重、文脉与产业共生、资源与市场联动,持续深化双名录协同赋能机制,方能真正实现“文脉永续、村落活化、产业兴旺、百姓共富”的美好愿景,打造可复制、可推广、可持续的中国乡村高质量振兴样板。

(作者系新华大采风董事长、艺品城管委会主任、新国风弦歌体开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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